一場被流量收編的「學術去中心化」實驗
2026年初的中文互聯網,正沈浸於一場名為《S.H.I.T Journal》(構石)的大型集體意淫之中。這個自稱致力於「高階內在糟粕研究」的網站,以排泄物為核心隱喻,生造出「-99.99 影響因子」與「99.9% 拒稿率」的極端指標,宣稱要將同行評審的權力從學閥手中奪回,交還給「旱廁盲評」的社群。在短視頻算法的推波助瀾下,這場充斥著《屎及其他排泄物的所有權歸屬與潛在法律問題:大陸法系與普通法系的比較研究》等戲仿文本的低劣狂歡,被無數深陷「不發表即出局」焦慮的碩博生奉為精神圖騰,甚至被無知擁躉拔高為當代學術界的《新青年》連載再開。既顯示當代歷史教育的規訓與洗腦,又呈現出他們這群人蒼白的精神内核。
然而,一旦刺破這層偽叛逆的濾鏡,其背後操盤手——留學網紅「蝸牛學長帶你上岸」的存在,讓整場鬧劇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荒謬感。一個常年靠販賣學歷焦慮、指導學生在現有體制內鑽營苟且以完成變現的流量掮客,竟搖身一變成了反抗學術霸權的「革命導師」。這不禁讓人叩問:這場滿口「顛覆學閥」的廁所暴動,究竟是一次具有任何實質意義的學術共同體自救,還是不過為那些在內捲與審查中被徹底閹割主體性的青年學術勞工,提供了一個廉價的情緒排泄口?
本文將試圖説明,此次鬧劇在任何意義上都不是一場所謂的「去中心化」實驗,而是由既得利益者操盤的僞善流量游戲。其號稱反對優績主義意識形態,但所表達的并非是否定,而是一種逆向的、犬儒的、小圈子互捧臭脚的替代性優績主義。同時,該刊投稿及管理的話語展露出毫不遮掩的男權互聯網形象,幾乎將互相心理安慰展演成一個巨型多人共用互聯網飛機杯。它折射出當代青年學術勞工,甚至巨嬰大學生,在極度內捲與政治審查雙重壓迫下,所產生的犬儒化心理防禦與次文化病理症狀。
剝洋蔥的第一層:資本收割與倒置的量化迷信
要理解這場迷因狂歡的虛偽性,首先必須將其置於當代互聯網的政治經濟學脈絡中進行考察。發起人「蝸牛學長」所身處的留學與保研諮詢產業,本質上是一條依賴信息差與學歷焦慮運作的低質量產業鏈。這一賽道的核心商業模式,是為具備一定資本的階層提供畸形的財富再分配通道——透過購買「包裝」與「指導」來換取體制內的晉升資格。此外,在另一個層面上,此類官商勾結出身、特權階級接班人通過信息差也碰巧收割了中產階級在托舉子女方面的付出,延續了其先輩對於中國人民的剝削。在這種充斥著灰色地帶與潛在權力尋租的商業生態中,其從業者的道德基線必然處於真空狀態。因此,該計畫所展現出的「反優績主義」姿態,並非基於對學術異化的深刻反思,而是一種精算過的市場下沉策略:透過收割被優績主義體系拋棄或壓迫的邊緣群體流量,或者招攬妄圖利用優績主義體系進行所謂階級躍遷的群體,完成另一次資本積累。
這種資本收割的底色,決定了其所謂的「學術革命」必然陷入犬儒優績主義(Cynical Meritocracy)的窠臼。該計畫表面上以極端負數指標(-99.99 IF)和排泄物隱喻(從「旱廁盲評」晉升至「化糞池」再凝結為「構石」)來消解學術評價的神聖性,實則在結構上完美複製了學術工廠的績效考核系統。這種犬儒主義的病理特徵在於:參與者在意識形態上已經徹底不相信學術體制的公正性與知識生產的意義,但在行為實踐上,卻因長期被規訓而無法想像一種脫離「測量、排名、淘汰」的非量化生存方式。尤其在其停更宣言中,一句「不希望大家的付出白費」,徹底暴露出潛藏的做題家思想鋼印。他們無法將「排泄」本身作為一種純粹的達達主義式解構,反而無意識地將這場惡作劇重新納入「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的 KPI 邏輯中。這並非對優績主義的摧毀,而是在精神病院裡自建了一條逆向的、將學術廢料重新神聖化的流水線。
與這種倒置的量化迷信相伴生的,是其「去中心化」口號與「克里斯瑪型(Charismatic)」領袖並存的組織悖論。一個號稱要打倒學閥、將同行評審權力徹底下放給社群的無政府主義烏托邦,卻高度依賴發起人「蝸牛學長」作為具象化的精神圖騰,接受採訪並享受流量膜拜。這揭示了互聯網偽反叛運動的結構性虛弱:在缺乏真實制度建構能力與認識論共識的前提下,所謂的「去中心化」僅僅是一種吸引下沉流量的營銷話術。發起人看似讓渡了論文的評審權,實則透過掌控平台的底層代碼、規則制定權與最終解釋權,成為了這個排泄物帝國中不受任何學術規範制約的新型「獨裁者」。當危機(如觸碰審查紅線的內容增長)降臨時,這位克里斯瑪型領袖便會以「保護社群」為由毫不猶豫地關閉通道、收回權力。這無可辯駁地證明了:在這個由流量掮客搭建的賽博旱廁裡,從來沒有真正的社區自治,只有披著民粹外衣的中央集權。
剝洋蔥的第二層:男權共同體的語彙縫合與「大腦死機」
既然該計畫的本質是一台披著學術外衣的流量收割機,它必然會自發地向互聯網上最龐大、最易被煽動的下沉基本盤靠攏——即深受 B 站與貼吧次文化影響的理工科男性群體。目錄中充斥的「奶龍」、「徐靜雨」、「我是你爹」等語彙,以及諸如《足部菌群移位介導的口-足-腸-骨軸參與明日方舟社區(粥吧)人群骨質疏鬆的發生發展》這類極盡獵奇的二次元圈層造梗,精準地勾勒出了這個男權互聯網共同體的精神輪廓。這是一種將高度專業化的學術黑話(如微生態學的「腸-腦軸」)與貼吧最底層的黨同伐異及畸形性癖(舔足、軟骨頭的相互攻訐)強行縫合的表演性批判。在現實的學術或經濟權力結構中,這群男性底層勞工被徹底剝奪了主體性,淪為行政術語中的「牛馬」或資本市場中的「耗材」;為了尋求心理補償,他們只能在虛擬的排泄物上重建一套基於「爹/兒子」的父權倫理排位,以此完成一種可悲的集體精神自慰。
這種精神自慰在涉及性別與親密關係的文本中,演變為一種帶有強烈焦慮與物化色彩的「贏學」展演。縱觀其所謂的高分構石,諸如《如何高質量地舔多個女神並保持心情愉悅——一種基於混合整數非線性規劃的最優情感調度框架》、《她的朋友圈下面有20個舔狗點讚——你怎麼贏?》以及《基於女主人「在嗎」衝擊下的舔狗資格風險測度》等文章佔據了絕對的主流。他們極度熟練地挪用「博弈論」、「納什均衡」與「貝葉斯更新」等理工科工具,試圖將女性客體化為可被精確計算、攻略與調度的資源變量。與此同時,如《〈無畏契約〉「叫媽媽」行為的亞文化研究》或《關於三角洲堵橋消耗的賽博父母是否能夠達成動態平衡》等遊戲次文化文本,更暴露出其退化至巨嬰狀態的深層閹割焦慮。當他們無法在現實中建立平等的親密關係時,便只能在賽博空間裡透過極度物化的算計與畸形的「找媽媽/互為雙親」倫理,來掩飾自身的性別弱勢與情感無能。
這種男權次文化的封閉性與匱乏,在面對異質性文本時展現得淋漓盡致。當這場狂歡中不可避免地混入如《同人創作中的權力美學與主體性遊戲》、《恨海情天:東亞家庭中的結構性情感困境解析》或《地府貨幣膨脹:東亞父母該燒多少錢才能保證孩子不會亂花》這類帶有明顯女性視角或深刻人文關懷的文章時,這個男權共同體陷入了一種認識論層面的「大腦死機」。他們能夠直覺地感受到這些文本的邏輯自洽,卻根本缺乏相應的性別與社會學框架去理解其真正的批判指向。於是,一種奇特的「博物館化(Museumification)」現象發生了:這些異質性的文章被不容置疑地陳列在網站中,被打上高分,作為展示該社區「包容性」與「多元化」的奇觀標本。它們被供奉、被圍觀,卻絕對不會被這個男性共同體實質性地討論或接納。在這種結構性的冷暴力下,真正的異質性聲音被徹底剝奪了參與對話的資格,淪為了這個巨型多人共用互聯網飛機杯上一塊僅供觀賞的裝飾性紋理。
剝洋蔥的第三層:房間裡的大象與內化審查的純粹惡意
這種在男權語境中迴避真實結構性矛盾的犬儒共同體,在遭遇真正的公權力時,必然會褪去所有反叛的偽裝,暴露出其底層的純粹惡意。該網站赫然設立「法務鏟屎官(Legal Scooper)」並以「完善合規審查機制」為由關閉投稿,是這場鬧劇中最具病理學意義、也最為諷刺的一幕。這群青年在賽博空間裡沈迷於互稱父子的倫理排位,高喊著要打倒壟斷資源的「學術大爹」(學閥),卻在面臨真實流量與潛在監管風險的瞬間,毫不猶豫地向那個無處不在的「隱形大爹」——中共的互聯網審查與國家機器——光速下跪。即使身在境外,一個滿口「去中心化」、宣稱要打破一切權威的賽博旱廁,第一反應竟然是火速建構起它原本試圖解構的中央集權控制。它宣告了所謂的「學術革命」在中國絕對的政治現實面前,不過是一觸即潰的幻影。
我們必須將這種荒誕的自我審查置於更宏大的政治抑鬱與黨國治理術(Governmentality)中來審視:高壓本身就是一種不容忽視的結構性惡意。在一個被「隱形大爹」全方位掌控的社會中,任何試圖公開且嚴肅地討論學術行政化、資源分配腐敗、導師絕對權力與學術勞工基本權益的嘗試,都會立即觸碰顛覆國家政權或尋釁滋事的政治紅線。當所有向上的、觸及體制核心的批判通道被徹底物理性封死後,「屎尿屁」就成為了唯一安全、唯一被公權力默許的宣洩出口。平台算法與國家審查機制在此達成了完美的共謀:它們不僅容忍了這種低劣的狂歡,甚至樂見其成。因為這種去政治化、高度情緒化且極度庸俗的「爽文」狂歡,完美地充當了體制維穩的「安全閥」。父權國家非常清楚,讓這群焦慮的青年在虛擬的化糞池裡玩屎,是防止他們在現實中串聯、走向廣場的最廉價手段。
然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純粹惡意,並非僅僅來自高壓本身,而是來自這群標榜反叛的青年對「大爹」權力的主動迎合與內化。軟弱性是一種惡意,為虎作倀更是一種極致的惡意。當他們主動將國家的審查機器內化為社區的基礎設施,甚至用「保護社群安全底線」這種冠冕堂皇的體制內話術來粉飾自己的閹割時,他們實際上是在主動替老大哥監視自己。他們不僅沒有利用這個短暫的法外之地去拓寬哪怕一寸的公共討論空間,反而向所有人宣告:即使在一個以屎尿屁為核心的虛無主義幻想中,中共的目光依然是不可僭越的唯一真理。至此,這場狂歡徹底淪為了國家機器允許範圍內的精緻表演。他們主動用排泄物堵住了自己和同類的嘴,將一代人對學術剝削與異化的真實憤怒,精準地降級為一場毫無政治風險的互聯網猴戲,徹底且永遠地配合利維坦完成了對自身主體性的絞殺。
借尸還魂:憤怒的民粹主義與愚民政治
這場鬧劇的終局,是一次極具中國政治特色的「借屍還魂」。參與者們沉浸在《覺醒年代》式宏大敘事所提供的精神鴉片中,妄圖借用「新青年」與「啟蒙」的歷史死屍,來包裝他們那種在現實中被極度擠壓、只能靠排泄物來建立的虛假主體性。然而,他們在賽博旱廁中真正喚回的「魂」,卻是深植於這片土地的「土改式暴民政治」。這從來都不是一場為學術尊嚴與知識生產去中心化而戰的啟蒙運動,而是一場透過網絡私刑、黨同伐異與多數決暴政來建立新鄙視鏈的暴民狂歡。在所謂「打倒學閥」的虛無口號下,掩藏的是這群青年對獨裁極權統治底層邏輯的深刻理解與主動配合。他們用排泄物建構的烏托邦,最終無可避免地淪為對老大哥治理術最拙劣、也最惡毒的模仿。
這種以「去中心化」為名的憤怒民粹主義,絕非互聯網次文化的偶然產物,而是中共長期洗腦教育與系統性規訓的必然結果。在這套嚴密的教育機器中,青年學術勞工不僅被剝奪了建構公民社會與公共理性的能力,更將犬儒優績主義、社會達爾文主義與叢林法則深深內化為自身的政治潛意識。他們的憤怒雖然真實,卻因為缺乏政治經濟學的分析工具,無法轉化為對結構性壓迫的向上質問,只能向下坍縮為底層互害與固化身份區隔的性別仇恨。當男權共同體在虛擬空間中對女性視角文本進行冷暴力式的「博物館化」時,他們實際上是在精準重演國家機器對邊緣群體的結構性排斥。這群在現實中被徹底剝削的「牛馬」,在擁有了一絲虛擬權力後,立刻完美繼承了父權與極權的雙重基因。
至此,這場名為《S.H.I.T. Journal》的愚民政治徹底完成了它的閉環。作為操盤手的「蝸牛學長」,無論是出於自覺的政治逢迎,還是出於對下沉流量變現的精明嗅覺,都在客觀上與中共的維穩需求達成了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合意。他完美地扮演了極權統治「幫手」的角色:將這片土地上本該最具批判潛能的知識分子後備軍,精準地圈養進一個毫無政治威脅的化糞池中。這群青年在滿地排泄物中狂歡,自以為完成了對體制與權威的極致嘲弄,卻不知道自己早已主動切除了大腦額葉,心甘情願地服下了這劑名為「屎尿屁」的政治麻醉藥。他們用最喧囂的自我愚民,配合利維坦完成了對自身主體性的最終絞殺,並為那頭房間裡的隱形大象,獻上了最忠誠的投名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