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刚到维也纳,路过附近时,特意到德布林文理中学(Döblinger Gymnasium)看了一下(下图),因为听说那是沃尔夫冈•泡利的母校。想起少年时曾苦恼地沉思过很久,为何会有泡利不相容原理,就像为何会有宇称不守恒?我无法从感觉上理解它们的运作,并且好奇是什么更深的原理导致了它们的形式如此。这些解释现象的原理自身也可以被视为现象,我们可以继续认为他们背后仍有原理。我知道是它们使得我们这个宇宙如此多样,如是运作,但这意味着也许有其他宇宙规则并不如此?

泡利不相容原理和宇称不守恒,仔细想想其实都是不可思议的。如今再想起来,也可以说我少年时犯了两个错误:其一是我的数学基础不够,无法从波函数上理解费米子的反对称性,而试着用我们在宏观世界通过感知得到的常识来理解完全在我们常识范畴之外的微观世界的现象,我对宇称不守恒的难以理解也是如此;其二是我又误将常识中适用于生命现象并用以指导日常生活的目的论,隐秘到我自己几乎没有察觉的用在了理解非生命性的宇宙现象上。
“目的的概念是实用性的,不适用于现实本身。”当我们用科学的方法去理解现象,就要抱持机械论的态度,而不能预先假定宇宙有一个目的,从而试着从现象出发去反推这个目的——所有这样的尝试,最后都会引向对类似“造物主的意志”的想象(我们的想象方式不过是从最远古的神话学的具体想象转向后来的神学的抽象想象而已),这正是古代哲学思想怎样将科学研究引向了歧途,也是我们持续到当代的种种迷信,包括星象学的根源之一。某种意义上,似乎在天文学日益完善至于如此的同时,星象学应该早已快速凋落了,而之所以今天还有那么多人相信星象学,正因为我们人类的理智结构就潜在的将许多适用于实用目的的理解方式,比如说目的论,用在理解非实用的现实本身或说“现象”上,人们总希望宇宙有一个目的或意志,希望天地不要不仁,希望有一个宇宙终极的守护神在护佑自己,希望真与善在非常琐碎的人世意义上也能够统一,希望自己如此微不足道的生活轨迹能与天上具体星辰的运动发生关系,如果现象不是按照人们这种希望发展,人们就又开始幻想因果报应和末日审判了。这些所有幻想文学的集合,就是我们称为迷信的。
当然另一种意义上,这个问题仍然有效存在,并且可以持续追问下去:为什么波函数的形式会是这样?为什么CPT对称都可以不守恒,而只有三者合并才守恒?有没有可能CPT合并也可以不守恒?那样的宇宙就和我们如今完全不同(我看不出为什么不可能有这种可能)。这些问题除去目的论的成分,仍然是成立的,仍然可以持续追问,它们追问的是作为我们现在认为的万物之原因的基本原理的原因,只是这些追问很快就超出了我们现有理智能解答的范畴。这些解释现象的原理自身也可以被视为现象,我们可以继续认为它们背后仍有原理。又或者现象只是现象,一切都是现象,他们背后并没有本质,甚至并没有背后,并没有原因。寻找所谓“原因”只是我们在因为生存而迫切寻找安全感从而构造的理智结构之中的预设罢了,也并不适用于去理解“这一切”。纯粹科学也因而亦是一场梦?
在德布林中学门口查资料时,才发现原来数学家门格尔也在这里念的中学,是泡利的校友。分形几何中著名的门格尔海绵,一个表面积趋近于无穷大但体积趋近于0的神奇正方体。(下图)
有段时间我在拿起海绵洗碗时,会想到如果用门格尔海绵洗碗,那么这块海绵是否可以吸无限的水?那么仅用一块无论多小的门格尔海绵,就可以洗掉世上所有的碗,不只此时此刻存在于世间的脏碗,还有永恒的时间之中存在过的和将会存在的所有碗。每个分形图案都是博尔赫斯那句诗:“你是我的不幸,我的万幸。纯真而无穷无尽。”我每每想到这些激动得身心震颤。但我忽略了一件事,这块海绵虽然有无限的表面积可以接触无限量的水,但却没有任何容积可以容纳一丁点的水,这是不可思议的!另外,这块门格尔海绵拿着是什么感觉?它有无穷的表面积,却因为没有体积而毫无重量?它二维的表面积在内部不停折叠,就因此可以取代三维的体积吗?“就像一张纸如果无限大但无限平展,那么它就盛不了一点水。”
在我们这个维度的物理上,这些都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我们这个维度的世界是更高维世界的全息投影——不是在任何神秘的意义上,而是甚至只在数学意义上,因为数学就是最神秘的——那么许多在我们这个维度无法穷尽的分形图案,在更高一个或更高几个维度,不过是一个简单且常见图案的三维投影。在那个维度清晰至简一目了然的,在我们这个维度却是繁复神秘无穷无尽的。
我们这个世上所有的美好事物,也不过是在更高维度世界我们只能称为是“美”本身的投影。柏拉图的囚徒们已经说过了。但说来想去,这些都是我们心智的狂想而已。但这狂想的根源,我们之所以能这样狂想的原因在哪里呢?这样,我就又陷入了心智自身构造中的原因分形。
想着这些,我的心情轻快、晕眩而愉悦,像是带着重与轻编织的双重花环。“啊轻柔的蜂房与沉重的网,说出你的名字比时间更难。”在校门口看到和我一样的亚裔孩子走出来,好奇他们在这学校里过着怎样的青春呢?
——2025.7.24夜深
(一些维也纳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