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荒纪

寻荒,《荒人手记》的荒。

寻荒,《荒人手记》的荒。

我自认不是胡兰成信徒,而我终究花来回三个多小时JR车程,去东京郊外的福生看了胡兰成墓。

所为是“寻荒”,《荒人手记》的荒。我甚至不是特别喜欢朱天文朱天心,所读过她们的书不过早年《击壌歌》,《淡江记》,《荒人手记》与《三十三年梦》。啊,当然还有为胡兰成书的《花忆前身》。

《荒人手记》我读得很早,大概就是大陆的山东画报出版社首次出版简体版的时候。那个时候主要的娱乐活动是跟朋友逛书市,一间间门市里当然有最新出版的这部某一类文青必读之《荒人手记》。

我说某一类文青,其实就是让我认识黄碧云朱天文朱天心邱妙津钟晓阳萧丽红等港台当代女作家的文学网站的创立者。我感谢某一类文青。

十五年前的2010年读《荒人手记》的时候,我有音无字,其实并不能了解她在写什么。但是我记得那一段“清香拂袖剪来红”的红绿颜色周期表,我记得那一句“由赤到绿,观世音大哭”。

其实朱天文系列(弗如说是胡兰成系列),对我的语言影响极深。我曾经在尝试写点东西,东摸西摸,一直凭直觉写作毫无计划章法所以总是卡住的夜晚,打开曾为海外华人文学宝库的亦凡公益图书馆网站的《花忆前身》,也并不仔细阅读,只是偶尔扫一眼文字,像听背景音乐一样,只是为了保持在一种“状态”里。

而后开真正成为我独自日本旅行的背景音乐的,则是朱天心那本刚出版时被岛内诸新生代评论家冷遇,认为是“怨毒著书”的《三十三年梦》(此四字已经不记得是确切由谁提出,是杨索?过去十年,有多少网络资料也已不复存在)。

是我也到过京都,也看见京都,也爱京都,所以从此分走了朱天心这三十三年,年年京都之梦,我有年年京都之愿。《三十三年梦》开篇,朱天心殷殷写就,纤毫毕现,一帧一画,一言一行,如临其境的,正是1979年两姊妹与仙枝应胡兰成之邀这此生第一次的日本之行。

最近我突然想再读《荒人手记》,而翻开书劈面便是一句,“飞抵东京换青梅线至福生”--原来是写胡,竟然是写胡,果然是写胡。

为什么初读时不解其意,现在我能一眼认出,皆因是在姐妹两人的文字里,参差看见了互相的真实。《三十三年梦》开篇所记,那青梅线,福生街道,那多摩川,那科斯摩斯花。乘青梅线至福生,是两人那一次日本之旅,借住胡兰成与佘爱珍的家时,所亲历之事。(不然谁会去福生)。

继续读《荒人手记》,又看见铁证——阿尧爱滋病死,他死后“我”在台风天独自彷徨福生街头,竟然行至一寺曰清岩院,又在清岩院墓所辨认寿终正寝的诸陌生人墓碑,徘徊良久。

胡兰成,这又是胡兰成。胡兰成即埋骨此处。

我认为研究作家的创作来路是有意义的。《荒人手记》写于1994年,那时候朱天文还没有写自白似的前世今生之《花忆前身》,朱天心更是没有写道尽与胡爷交往细节的《三十三年梦》,她们的来时路,当时有人看出来了吗?有人看出这执拗偏激的爱滋病死的故侣阿尧,是在写胡吗?

这话当然有点像哗众取宠。作家的创作原型,并不是说谁谁谁就是谁谁谁这种一一对应,密码本似的影射。但是若要简而言之,也只能是,谁谁谁就是谁谁谁。

我有诸多类似暴论的,用张爱玲《小团圆》找寻她小说中人的言论。比如《小艾》里的五太太就是《小团圆》的表大妈,“李鸿章长孙李国杰续娶诗人杨云史的妹妹”(《对照记》),比如《倾城之恋》跟《留情》是同一对原型,正是《小团圆》里第一次使得蕊秋在九莉眼中褪去仙子教母魔力,吃下败仗的项八小姐和毕大使。

写至此处想起《小团圆》里邵之雍流亡后再见九莉,看九莉的文章,说,“这里面简直没有我么”。

这是九莉的文章也有来时路,用自己的材料化作小说的佐证。

而九莉的文章——张爱玲的文章里,谁是胡兰成?我决定不去想。

《荒人手记》此书,重读之下,发现实在太多这种字缝里的文章,甚至不是字缝里的文章,她本来也没有要遮掩,行文中是大张旗鼓地讲述着胡兰成的女神文明论,讲述着李维史陀的壳子装着的胡氏胡说。

我本以为《荒人手记》我忘光了。因为的确让我复述此书写了什么,我一点也想不起来,只记得红绿色素周期表与“观世音大哭”。

但其实真的忘了吗?我重读才发现岂非有些东西已经进入潜意识,我想到的一些故事片段,一些场景,原来是从这里来的。那“我”与永桔惶惶不可终日对意外的恐惧,那往事中“我”极荒诞又极镇静的在床铺上看到爱人与陌生人相拥而眠,这些场景不但进入我的记忆,我甚至可以举得出有哪几位我们大陆的女作者,(在短篇言情小说还刊登在杂志上的年代的女作者)的哪几篇小说是受了哪几个段落的影响。

改头换面,浸淫其中,朱天文的材料也成为了我等读者的材料。

严谨的读者要皱起眉头来。我不能争辩,只能说,我能原谅这些自然而然写下反刍出的材料的作者。

因为我们对他人材料的理解和记忆,是真的。


回到福生行。我之所以突然冒出去福生一探的念头,正是因为《荒人手记》开篇劈面那一句,“转青梅线至福生”。

我正好再次开启独自的日本行。也只有这种时候才能完全放任自流,给自己安排这些跟旅游景点一点关系也没有的无从描述的行程。

我更知道,这一次不走这一趟福生,今后就不会去了。这其实是一生一次的机会。

——倒不是说我不能去,而是若是放过这短暂的去《荒人手记》中所写荒人流放之地一探的念头,此念就再也不会起,我就再也不会想去这个地方了。

可是福生市真的太远了。不管从东京哪个地方出发,都至少要一个小时。即使是从我非常不喜欢,几乎不会前往的新宿,也要五十多分钟。而那名字格外美丽的青梅线--想起青梅煮酒论英雄,多了几分豪气,又想起我爱喝的梅子酒,想起其他JR及日本各大电车火车沿线的美丽的站名:鹤见、花月总持寺、青物横丁、浮间舟渡,东京丰州的东云,北海道札幌至小樽线的星见、星置,关西的舞鹤,大阪的箕面萱野。中国人是看见这些陌生化的汉字组合,更能直观感受到汉字的诗意。

所以我想一定要乘青梅线。

这一趟我住横滨。横滨车站附近一带,实在太适合闲逛,店铺集中而吃食众多,不光有时尚光鲜的新店,连我这抠抠搜搜的也能找到符合我消费习惯的百货商场。横滨站交通方便,JR、京滨、东急、相铁、港未来、地铁,应有尽有。可是不论选择哪一条线路,从横滨到福生都超过一个半小时。我研究半天最有效率而不走回头路的交通方式。因为这天还得去京都。终于决定把箱子留在横滨站的置物柜里,从福生一趟来回,再从横滨前往新干线站的新横滨。

我最终采取的乘车路线是:从横滨先乘京滨东北线,坐到川崎换乘JR南武线,然后乘坐大约四十分钟到达立川,就可换乘青梅线前往福生。

到了立川,也是个大站。——判断大站小站的方法,大概就是看看车站里有多少店铺,是不是多条线路转车的枢纽,凡是枢纽大站,总会有些可以逛逛的店铺的。立川站一下车,我先闻到一股破空而来的黄油香气。这是在日本逛街很危险的一件事:总是可以闻道各种香甜的糕点烘焙香气,又或者看到各种漂亮的饼干蛋糕布丁,再加上时不时出现的魔法词语“期间限定”,所以就总是忍不住买了不少计划外的甜点。非常容易发胖。

这次的黄油香气,来自于一家迷你牛角包专卖店,价格惊人便宜,而且有八个十二个的综合口味套装,我当然从善如流,直接买了八个,包括原味、红薯、巧克力、和非常奇妙的明太子。包装虽然简单,不过是拿塑料袋一装,但也有日本常见的细致,把咸味的明太子跟甜味的几只分开别袋。到时候在福生那朱天心文字中的多摩川畔找个地方吃几只小牛角包,一定非常惬意。

终于坐上名字美丽的青梅线。这段电车上明显有更多老人。这不过是东京的郊区线路,就已经不是年轻人出没的地方了。再细看,连电车的形制都有不同,这辆电车居然是要轻按车门旁的按钮才能开门的,而我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车——上次是在法国戴高乐机场,那通向巴黎市区的火车就是这样要按一下才能开门的。当时是众位外国游客呆立当场不知为何车门迟迟不开,这一次却见日本人也不太懂这跟大城市显然两样的开门机制。

一路沿线不过是绿地,房子,过了河又看到不知是高速桥还是铁路桥,快到福生站时路过一片河边大草地,有初中年龄的小孩在练习棒球的投球接球。这跟东京横滨的城市风貌已经很不一样了,让我想起日剧里看过的平实的居民生活,让我想起不知哪里看过的说法,为何棒球在日韩流行,因为它实在是一种不需要什么正规场地,也不需要什么正经器材的集体运动,只要一根球棒一个球。当然这也是美国人的影响。

在福生车站下车,似乎是青梅线电车乘客状况的渐进,立刻感觉到这是一个很“老”,很萧条的地方。行人几乎只有老人,甚至是佝偻的老人,还有少数一两个带孩子的年轻父母,这里跟游客可以说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行走其中居然不算十分异类。因为街道上立刻出现了三两个“外国人”--外国人在此处特指非黄种人。这附近有横田美军基地啊。

我跟随婆婆老老脚步往天桥步道行去,站到栏杆边向下一望,发现站前小广场上竟然是几大棵樱花,这个时节,是河津樱吧,围拢来成了一片粉云。我赶紧往回走,下楼梯去看花。

足足五棵大樱树。此时已经过了开放最盛期,树上新绿满满,叶子都长了出来,却与粉色的樱花交织,更绚烂了。唯一奇怪的是这处小公园旁边就是吸烟处,樱花伴着阵阵烟味,让人无法尽情流连。

今天是个阳光灿烂,烈日当头的天气。又是太阳最恼人的下午两三点钟。还好Google地图上说从JR车站到清岩院,不过十几分钟步行路程。我一路行去,又是我很喜欢的没有什么人迹的居民区风貌,让我想起在奈良寻找白毫寺时那乡野的一路,想起一时兴起跟朋友去丹后由良看那上铁道桥过海的火车,又因为车次太少要按时返回,紧赶慢赶在民居田埂间穿行的一路。只是这里到底不过是东京的外围城市,并不是农郊风景,道旁是一格格的半高不高三四层商业小楼,但在这周六的下午,唯一似乎开了门的店铺只有一家理发店,曰“髪美人”。

很快便到了福生市役所。门前小广场上是如火焰腾起的一树红花,是深粉的所谓“玫红色”。树旁有一牌,原来这是美国所赠的改良品种樱花。这种樱与河津樱又不同,花朵小而碎,没有一丝绿叶,纯是红色,密匝匝满满一树,下午的太阳又无比耀目,映得这一树热花简直像放了鞭炮过后那一地碎屑。

市役所门口有一公共长椅,坐着个南亚裔模样的年轻人在打电话,这又成了跟我的日常生活类似的场景了。

过市役所不远见一桥,溪边便是导航到的清岩院。地形错落,我看到桥下左侧有个公园,浅浅池塘中央一只鹅卵石式弧形雕塑,正喷出极高的一支水线。路左侧一只巨大绿色广告牌,上书某某酒厂。

往清岩院境内走去,却看见一道毛笔书写木牌,大意是非关系人士谢绝入内,我不敢造次,绕路返回,只见是清岩院附属幼儿园停车棚,棚内停着一辆皮卡丘形状,一辆普通形状而黄色略浅的校车小巴士。

又过了桥到溪对岸,兜兜转转终于找到清岩院正山门,是十分规整清洁的精巧山门,门前遒劲中国松弯成拱形,但又见那一只闲人免入的木牌,原来这寺院根本不对公众开放,我还以为能去地图上标注的清岩院庭园一探呢。绕着那街区走了一圈又一圈,见到了几个豪阔典雅的私宅庭园,却绕来绕去怎么都寂寂无人,只有那当头的耀眼阳光。

所谓清岩院墓所,到底在哪里?难道是要穿越闲人免入的山门才能抵达吗?可是我记得《荒人手记》中叙述,不过是闲逛时便能经过那一片墓碑,一定不可能是在过了山门的寺院内部的。

转来转去,不得其所,十分焦躁。最晚六点我要回到横滨站,赶紧前往乘坐新干线的新横滨,这样才能赶上只到十点就工作人员下班的下一程酒店checkin。这么往前倒退,我没有多少时间能在福生民居前瞎晃。

终于我打开小红书打开Instagram,尝试从其他人的照片中找到胡兰成墓具体位置的线索。他们分明照了那墓所入口,怎么我在这里转了半个小时了,一点相似的地方都没有看到?

终于我在一人回复网友评论处看到:墓所对岸的清岩院。

如果墓所在清岩院对岸,那我是不是应该回到溪水畔?

终于又走回那桥与幼儿园停车棚,我想着网友叙述中所谓“溪水环绕,对岸是清岩院”,往马路对面回看,不禁失笑,那我甚至拍了一张照片的绿色酒厂广告牌后面,难道不是墓地吗?

这下我才知道为什么网上人说导航清岩院就好。原来只要从福生JR车站出发,导航清岩院,路上就一定会路过这墓碑林立的墓所。

我居然视而不见。

这种视而不见,倒反而有特殊的意义。

现代社会信息芜杂,不学会过滤,不学会视而不见,人类大概根本活不下去。信息接收得多了大脑是要爆炸的。老子《道德经》所言,五色令人目盲,五味令人口爽,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我视而不见,恰恰就是灯下黑,不见了所寻找之物。

进到墓所,却比我想象中至少大两三倍。门口也写有一无关者闲人免入的木牌。我来看胡兰成的,不能算闲杂人等吧?

到底还是很心虚的。一如内那林立墓碑,几乎都整洁干净,显见经人用心扫洒,是一种中产式的教养。可见这福生市固然是衰老退后,但仍保持着它旧有的体面。

我总不能在人家墓地闲逛,于是再次拿出网友所拍摄照片,还好好几个人都拍到了一点四周环境,让我能找到一幢黄色砖面小公寓楼作为参照物,再细看,似乎还有一个广告牌,一栋深灰公寓楼。

我四面张望,先是看见疑似那广告牌,原来得去另一边,走到墓园右侧的深处,简直有翻山越岭之感。——终于找到了!全靠那两栋公寓楼做参照,我才不至于因漫游乱逛被当地群众叉出去。

墓碑上是胡手书“幽兰”二字,其实在四周某某家之墓中十分出挑。文字石刻纹路如松皮如沟壑,形态古雅。我想起网友评论“他也配叫幽兰?”

谷崎润一郎墓前是“空寂”,胡兰成“幽兰”。谷崎润一郎当然配得上空寂,胡兰成怎么就幽兰了。算了,幽兰就幽兰吧。

那次我第一次去京都法然院寻找谷崎墓地,见到看守整理的老爷子,大胆上前比划询问,人家很好心给我指路,问我是香港还是台湾来的,我答中国来的。这次若是遇到人,我能问出口胡兰成云云吗?今日的福生市人,清岩院人,知道这里有这个作家吗?

还好我自己找到了,不须问路。我本来不想对胡兰成表示什么,但是来都来了,还是鞠了一躬。墓石旁是那介绍生平的胡兰成铭,却原来刻字上并未填墨,又已经风蚀雨打多年,迎着剧烈的太阳光,几乎完全无法辨认。我站到侧面遮光面,才勉强看出“燕京大学中退”“中国文化学院大学永世教授”等语。

Instagram上有一条2025年10月来探访的post,墓侧泥土地上满是青翠开朱红鲜黄野花的草本植物。而我来时,虽然已是樱花季先声的春天,但草花不存,没有供物,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不过墓碑四周也跟这里的其他家族墓地一样十分干净。在去年十月那条Instagram post上看到的小清酒(还是烧酒?就是上下同粗正圆柱体的小瓶,便利店常见的)瓶仍在,只是标签已经完全褪为白色,内中有水,大概是为了插花?

只是也没有花。两旁供花的银杯中也是一无所有。石龛中略有些香灰,还莫名有只烟头。难道是像我一样的闲杂人等来看胡兰成,没带线香,点烟聊为致祭?墓碑右侧记录去世日期,曰戒名胡兰成居士。这哪是戒名,不过依本名而行,有点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意思。

胡兰成墓前我完全没有想起朱天心《三十三年梦》中所述佘爱珍去世后所立之“翁乃广居士”牌。但是胡兰成墓碑后确有大量木牌。这不是我第一次谒拜日式墓所,在那我曾到过两次的京都法然院墓所可不曾见过这种墓碑后的细细长长的木条。木条上多写“宇宙无双日乾坤只一人”之类的句子,是说释迦牟尼的“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吗?清岩院是禅宗临济宗寺庙,我回来后查到这是《嘉泰普灯录》上有的话,“僧問。如何是君。曰。宇宙無雙日。乾坤只一人。”

燥热大太阳下我伸手挡住直射阳光,皱着眉头看着胡兰成。

得走了。我又鞠一躬,算承认他(acknowledge)。

回程路上心情十分复杂。福生这市镇显然是变了太多,与我在朱天心《三十三年梦》中所读所谓泡沫经济前的富庶平实,所谓泡沫经济后的浮夸,都完全不同。是已经衰退得没有什么人类活动的,叫我想起之前在北海道函馆夜晚走过那黑漆漆的市中心,函馆好歹还有旅游业,福生若不是有缘故的,哪个外人会来呢。走回JR车站的一路上,我路过一条所有商店都门扉紧闭的商店街,居然叫“银座通”,我又想起在热海看到的车站名,也是叫做银座。银座啊,这承托着大家对于繁荣商业的寄托的地名。

哎,又想起旧金山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商业纷纷撤出,更兼各种治安险情,就不要说人家这平和宁静的小城了吧。

其实我事先查阅过,福生有特色活动的,每到夏日有萤火虫祭,横田美军基地附近也有古董小店之类很好闲逛。车站周围的地面上,一只只井盖都是本地特色的插画——有福生市市花,福生市市鸟,夏日的七夕祭典。这里分明是充满地方文化的安静都市啊。

青梅线沿线的福生,是荒人安眠之地。

《荒人手记》胡腔之浓,甚至到了突然出现一句“死难,活亦不易”的地步。而至第九章议论起城市小资派玄学的所谓“柏拉图大年换月”,居然跟2025年前突然甚嚣尘上的“九紫离火运”有异曲同工之妙,原来二十年前三十年前的城市人群,跟我们一样总觉得自己在进入新的时代——世纪末才是真正的新的时代吧。我也是从那个时代来的人,虽然我是在当今,才接近了朱天文写作此书时的年龄和心境。

再说那曾经是我保持文字审美状态的背景音乐的《花忆前身》。我读它也是毫不吸收信息,只记得最后的结尾处引胡兰成信,那一段汉武帝的天下西边是河曲千里东边是海水泼溅到人的脚面上来,我认为简直是胡氏美学的代表,能够将历史这样完美的浪漫化而激起人的豪情,真的是他的本事。

其实胡兰成应该是一个美学家。他的审美确实是一流的,而且他是那种,能够把意在言外,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中国美学,用一个小勺子挖出来,冻住了,制成精美挂饰传之四海的。日本美学在世界上传播这么广,就是因为他们其实远比意在言外的中国美学简单,可以这样如摆饰挂件传之四海。但是胡兰成必定不愿意只做一个美学家。审美即是政治,政治即是审美,他的审美更是为了政治而生的。胡兰成的“礼乐风景”,如果我不是女性,不知道这表面和平的内里对女性是怎么压迫的,可能也会赞同。既得利益者嘛,何乐而不为。

最近看《荒人手记》时也顺便花几个小时听完了《花忆前身》这记胡兰成八书,原来朱天文在这里写了这样多的胡兰成事。

在《荒人手记》中也大段复述过的胡兰成的女神创造文明之说,华学哲学与科学,受了诺贝尔奖得主汤川秀树、朝永振一郎的启发得出的分子原子无限可分之论,还有那念咒一样的阿瑙苏撒始生文明,是从《山河岁月》而来,隔了几十年大陆台湾又名词翻译不同,根本不知道他老人家(她中人家?)在讲什么。

朱天文在《花忆前身》写,不喜欢三三腔调的人,在他们中大概会给朱天心例外。

原来人家心里早就明白。

我确实不喜欢三三腔调,当年看《淡江记》看到后来简直一麻,我现在仍能背诵她那句“大屯山呵,你且受我一拜。你今做我盟证,我这就将黑衣黑冠脱下,还给了淡江的山水。”初看惊艳其浩然之气,再看觉得美,再再看,哎呀你饶了我吧。朱天心就好些。她比较阔大简练,爱憎分明,其实就是胡腔胡调较弱。

朱天文早就明白,但是她选择了继承这种腔调。

也算为何谓《荒人手记》后对胡爷悲愿已了做了注解。


我对胡兰成看其文看不起其人,一直绷着一根弦不能被他的胡说绕进去。但是我其实也不会被他绕进去。我认为真正的张爱玲信徒不会被胡兰成绕进去。我们自动接收了张爱玲后来的成长与祛魅:“她再看见他的文章,不喜欢了,觉得有一种怪腔怪调”。(《小团圆》。)

我记得是大陆言情作者丛虫,给胡兰成取了“胡亦好”的诨名,他那“亦是好的”的怪腔怪调,看多了实在是,饶了我吧。

胡与我认为层次低的自恋型创作者(比如陈凯歌之流)的区别是,他至少不是出于表演癖扯谎粉饰太平——他当然也是很自恋的人,但他的奇谈怪论,他是真心的,他真觉得“亦是好的”。我看到其他学者对胡的早年经历的考证时,尤其是对于他自述中对他在汪精卫政府中的重要程度和地位多有夸大的论证,也有了“这人不过如此”之感。他再天花乱坠,终究是个自吹自擂的男人。胡兰成是真诚的,但他并不“真实”,他描述的是他的认知。

张爱玲则是真实的,她将粉饰太平虚与委蛇通通刺破,所谓“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是也。

我抵触胡兰成,还有一点。在他的政治活动中,以及最后共度余生伴侣为吴四宝的老婆这一类事迹中,能发现他的审美之下的本性里,有一种跟张爱玲完全不一样,跟鲁迅老舍钱钟书沈从文丰子恺梁实秋汪曾祺...,跟天真文人完全不一样的狠辣阴毒(《小团圆》里姑姑楚娣一句:“邵之雍看着想当皇帝的样子”,让他只谈审美,太屈才了)。连写青词在政坛上蹿下跳的阿谀文人,可能都没有这一份狠。我看着害怕。

朱家姐妹,三三诸士,看见了胡的这一面吗?

胡兰成,在满口“国父”“仙缘”“天下”“大自然五基本法则”的阶段,有机会展现他这一面吗?——他自己确实一直未忘大志,那所谓文人谪居,豪杰流亡之辨,而他显然是自认为流亡之士的。

“邵之雍看着想当皇帝的样子”。


胡兰成是cult教主一类的人物。我对这种人物当然是有佩服的。能一己之力改变他人认知,使人相信他的学说,这是何其强大的精神力量呢。

在胡兰成墓前我才意识到他居然是1906年生人,于今一百二十年前。一百二十年的问题都不成问题了吧?就连朱家姐妹都快七十了,我成长中web 2.0时代传播文学的某一类文青也算是销声匿迹了。现在流行的是化精致妆容的“读书博主”。倒不如看讲故事的博主还好些。胡兰成其人其文其论,也只有一少部分人还在乎了。就如这衰退中的福生市一样,终究要消散在时代变化里。

直到坐上回横滨的JR电车,那八只迷你牛角包仍好好的放在我的帆布袋里。

论胡兰成,我很喜欢黄锦树条分缕析克制精简又不留情面的评论文字(论文?),他的《神姬之舞》《胡兰成的神话学》《藤壶与盟誓》我都是在阅读所评论对象之前就读得很熟了。他说希望朱天文朱天心不要终究为胡兰成有限学养的羊栏所限,我深以为然。然而人家终究是用自己的创作完成了与胡的悲愿。是她们让胡的美学文章与理论,甚至政治,播之四海。

《禅是一枝花》读了一大半,《山河岁月》开了个头。我会看完的。胡兰成的语言自有可取之处,是在中文已遭荼毒又遭网络烂梗与AI败坏之间,不说正本清源,好歹算一种清流。